前面出现了一扇门。
真正的门。
浅木色,细密的木纹从上到下延伸。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,右下角还有一道很浅的磕痕。我甚至闻到了木头受潮以后那种淡淡的气味。
猫走到门前,步子越来越慢。最后趴下来,身体侧过去,露出柔软的腹部,尾巴横在门槛前。
我走到它身边。猫睁眼看我,我蹲下来,手掌落在它身上。
温热,毛很软。
胸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呼噜声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。
我突然很想一直蹲在这里,什么也不要知道。
猫却慢慢收回了尾巴,门槛露出来。它闭上眼睛,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门后没有光,只有很深的安静。
身后某个遥远的地方,那道疲惫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别开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门缝扩大了一点,猫的爪子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求你。”
我握住门把,推开。
门后是镜子。
无数面镜子悬在黑白之间,大的、小的、完整的、裂开的。镜面之间是大片的黑。
镜子里都是我,可没有一个完全一样。
有的在跑,有的蹲在墙角,有的低着头不断点头。有的握紧拳头,有的用两只手遮住眼睛。
我往前走,它们没有看我。只有最深处的一面镜子里,一个人一直站着。
他和我一样高,脸也一样。肤色苍白得接近这个世界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。
我来到镜前。他没有模仿我的动作,我抬起手,他的手还垂在身边。
“是你。”
镜面荡了一下。他从里面走出来,像穿过一层很浅的水。
“从第一秒开始,”他说,“你就不肯听话。”
是那个声音。一路从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声音。
我看着他。
“这里到底是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
旁边一面镜子亮起来。里面是一个年纪很小的我,有人在说话,听不见内容。小孩不停地点头,一下,又一下,嘴角还带着笑。
镜面一转。
冷地板。小孩坐在墙边,猫走过来,贴着他蜷下,尾巴盖住赤裸的脚踝。
下一面,是碎掉的碗,争吵,捡走锋利瓷片的手。
再下一面。床底,遮住眼睛的双手,手指缝里全是笑。
画面不断亮起,又不断熄灭。我看见熟悉的门框,听见摔门的巨响。
孩子蹲在墙边,身体缩得很小。那一夜很长,门外的争吵断断续续,直到屋里所有人都没了声音。
过了很久,有人把一杯水放在门外。杯底碰到地面的声音很轻,那个人没有进来。
第二天早晨,桌上多了一个被胶水粘起来的碗。裂痕依旧歪歪扭扭,胶水从缝隙里溢出来,凝成一条难看的白边。
我记得那个碗。它后来又摔碎过一次,这次没有人修了。
镜子里又传来一声摔门。我缩了缩肩,等着下一声。
最后一面镜子暗下去。
我看着面前的人。
“你把这些都藏起来了。”
他说: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移开目光。
“白色最安全。”
“安全?”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才说:
“什么都看不见,就不用再看了。”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纹已经清晰了许多,指尖却仍然泛白。
我试着握紧拳头。指甲抵住掌心,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。松开以后,那些印子还在。
我忽然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认真看这双手是什么时候。
“你连我也擦掉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和我的一样,只是白得几乎没有血色。指尖有细小的磨痕,指腹发灰,仿佛已经在这里擦了太久。
他慢慢摊开手掌,掌纹很浅。我看着那些磨痕,攥紧了自己的手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
“我不知道怎么只擦掉疼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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