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界安静下来,周围所有镜子都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连名字也要擦掉吗?”
他抬起眼睛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,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抬起手。我立刻退开。
“别碰我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,慢慢垂下去。
我等着他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我把目光转开。过了一会儿,又看回他的手。
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他想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不记得。”
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很熟悉的神情。我曾经在镜子里见过,在有些很累的晚上,刷牙的时候,或者醒来以后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。
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。现在,我认出来了。
我还咬着牙,眼泪却先掉下来,落在地面。
啪嗒。
一点肤色从那里渗开,缓慢向四周扩散。他低头看,我也看,那片颜色没有停止。
他蹲下去,手掌悬在那片颜色上。
这是我已经看过无数次的动作。擦掉,抹平,变白。
他的手还是落了下去,擦了一下。地上那片肤色淡了。
“别擦。”
他停住,手还贴在地上。
接着,掌根又往前推了一点。那片肤色里多出一道白痕。
“我还在看。”
“你刚才还在哭。”
我蹲下来,把手放在那片颜色旁边。手指还在抖。
他看着我的手,掌心没有挪开。
“我不想再听见摔门。”我说。
他低着头,过了一会儿,才说:
“我也不想。”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。白痕留在地上。
我先站起来,等他撑着膝盖起身。
我向前挪了一点,伸出手。
手停在半空。我又想把它收回来。
他没有来拉我。
我把手往前送了一点,握住他。
很冷。
他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。
白色从他的指尖开始脱落,像薄薄的墙漆,沿着手腕和脖子往上退。他脸上慢慢有了血色,眼下的阴影还在。
远处传来细小的碎裂声,天空出现第一道缝。暖色的光从外面漏进来,接着是第二道,第三道。
白色开始一片片剥落。
树干露出褐色,长椅上出现划痕,秋千的绳子变成暗红。残缺的房间慢慢显出墙纸、桌布、柜门。
那些东西没有因此变得完美。桌角依旧缺了一块,粘过的碗仍留着裂缝。墙上还有擦不掉的污迹,门也没有完全关严。
脚边那道擦痕仍是白的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颜色一点点回来。有些地方很好看,有些地方,我仍然不想靠近。
它们留在原处。
猫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。完整的黑白花纹,额头一块黑,背上一团不规则的墨色,左耳尖有一小撮黑毛。
我看着它,想叫出它的名字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猫停在我们面前,歪了歪头。
另一个我也看见了它。他笑了一下,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笑。
随后,他的轮廓开始淡下去。我抓紧他的手。
“等等。”
他说:
“我没去哪。”
他的手指和我的手指重叠。手腕,手臂,肩膀,最后连影子也合到了一起。
那股寒意慢慢退去。
我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掌纹很乱,指节上有旧伤,皮肤下有青色的血管。
手腕内侧,还有一道很浅的疤。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,用指尖摸了摸。
没有疼。
世界正在远去。树,秋千,桌子,镜子,那扇旧木门。所有东西逐渐沉入光里,轮廓变浅,颜色却没有再被擦掉。
只有猫还在那里,黑白分明。
我突然害怕它也会消失,于是想开口叫住它。可声音还没传出去,另一个声音便从更远的地方落下来。
女声,很轻,很稳。
“……你现在能看见什么?”
白色正在消失。我低头看手。
“我。”
喉咙很干。
“我看见我了。”
那边没有催促。我抬起头,猫还在。
“猫也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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