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房之后,世界开始出现更多奇怪的东西。
天上有了一点阴影,很薄,像尚未成形的云。地面不再完全光滑,有时能看见木纹、布纹、墙纸上细小的凹凸。
它们通常只出现几秒,随后便会褪白。
有一次,我在自己手背上看见一小片肤色,浅得几乎透明。我用拇指擦了擦,没有掉。
远处立刻传来脚步。
那些白色人影又出现了,越来越多。他们从树后、墙后、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走出来,围住我。
第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,第二只按住肩膀,第三只开始擦我的手背。
肤色反而变深了。
他们的动作明显乱了。更多的手伸过来,反复擦拭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皮肤。皮肤下面渐渐浮出青色的血管。
我开始挣扎。
“放开!”
他们抓得更紧。
猫从人群间钻进来,贴着地面穿过几双白色的脚,尾巴擦过其中一个人的小腿。
那人低下头。被猫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灰痕,他立刻弯腰去擦。
灰色却顺着手指爬上手背。他愣住,换另一只手去擦,结果两只手都出现了颜色。
其他人纷纷松手退开。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关节处的细缝开始一点点张开。
灰色顺着缝隙向上蔓延。小腿,腰,胸口,最后越过脖颈,在那张空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极细的黑线。
身体沿着黑线分成左右两半。
两半却没有倒下。它们各自向旁边退了一步,裂开的内部没有血肉,只有很淡的暖光。
我以为它们会扑过来。可它们各自抬起一只手,挡在裂口前。
暖光从指缝里漏出来。它们又把手抬高,各自捂住了半张脸。
周围安静下来。
剩下的人影站在原地,动作僵硬。有几个试着后退,却在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接缝时停了下来。
其中一个抬起手,掌心停在脸前。过了一会儿,终于轻轻覆上眼睛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越来越多。
他们没有再碰我,只是站在那里,用手遮住本就看不见的眼睛。
我看着那些姿势,没有人动,我也没有。直到胸口发紧,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我慢慢吸进一口气。
有人在憋笑。
“你不许偷看。”
眼前是并得不严的手指,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
床边垂着毯子,一只猫从床底钻出去,尾巴扫过鼻尖。
痒。
“你作弊!”
笑声一下子炸开。
我的手还垂在身侧,面前是一群捂住眼睛的人。
我慢慢抬起手。掌心贴住眼皮,光没了。
一。二。三。
不能偷看。
只有呼吸声。我自己的。
四。五。六。
猫还在吗?
七。八。九。
十。
我把手放下。那些人还在,他们的手仍然盖着脸,肩膀却不再绷紧。
最先裂开的那两半人影慢慢放下手,各自露出半张脸的浅浅轮廓。它们朝我这边转了一下,随后,身体里的暖光渐渐散开。
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淡了下去。没有倒下,没有碎裂,就这样从我眼前消失了。
猫坐在前方,正专心舔着尾巴。它的额头出现了一块黑色,背上有浅浅的灰黑斑纹,尾巴末端也是黑的。
像一张被遗忘太久的照片,终于在药水里慢慢显影。
我看了它很久。
“我认识你。”
猫没有抬头,我也没有再问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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