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的是一大片白。
白色一直铺到很远。脚下是白的,头顶也是白的,两者在视线尽头连成一片,没有地平线。这里没有太阳,光却从四面八方照过来,连我的影子也一起照没了。
我在地上躺了一会儿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着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我抬起手。五根手指,掌纹,指节。这些东西我都认识,奇怪的是,我不知道这双手属于谁。
我试着回想自己的名字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,字已经化开,只剩下纸张还勉强维持着原来的形状。
我撑着地面坐起来,掌心刚贴上去,一股凉意便顺着手臂爬上来。
冷。
这个词还在。
我站了起来。远处有人。
起初我没有发现他们。他们和周围太像了,几个白色的人影立在远处,身体光滑,肩膀、手肘和膝盖上有细细的环形接缝,像某种被放大的人偶。
他们一动不动。我朝那边走了几步,最左边的一个忽然转过头。
咔。
剩下的人也依次转了过来。
咔。咔。咔。
我停下脚步。那些脸全朝着我,一动不动。
距离近了一些,我终于看清他们的脸。眼睛的位置微微凹下去,鼻梁是一道模糊的隆起,嘴只剩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浅痕。像有人趁泥还没干,用掌心从上往下抹了一遍。
其中一个抬起手,指向我。
我低下头,胸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点颜色。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淡黄,很浅,像旧纸上的一道水渍。
这是我在这里看到的第一样不是白色的东西。
那几个人动了。他们向我走来,没有奔跑,脚步却异常整齐。
嗒。嗒。嗒。
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。最前面的那个来到我面前,伸出手,掌心贴在我胸口那点淡黄上,轻轻擦了一下。
我忽然吸不上气。
身体里仿佛少了什么。那东西原本就在这里,我却说不出它的名字,只能感觉到它正在迅速远离。
那只手又擦了一下,黄色淡了。
我猛地推开他。他向后晃了一步,其他人同时抬头。
我转身就跑。
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记得那阵脚步声。无论我跑多快,它们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。
嗒。嗒。嗒。
像一只看不见的钟。
白色大地没有参照物,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远,直到迈出去的一只脚踩了个空。
我猛地收回那只脚,身体向后晃了一下。脚尖前就是地面的边缘。
下面没有黑暗,依旧是白。无穷无尽的白一直向下延伸,反而比深渊更让人害怕。
我蹲下来往下看。看久了以后,竟分不清究竟是下面太深,还是那里根本不存在“下面”。
脚步声从身后靠近。
我没有地方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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